※ 引述《coii (呱呱呱)》之銘言：
: 我在北京遇過跟我說沒錢回家的，還說沒錢吃飯很餓想討錢買飯。
: （兩個女的）
: 我人超好，直接帶他們去最爛的餐廳幫她們點了兩大盤飯，不到十
: （我還特別吩咐老闆加飯）
: 元。我就坐在現場看他們吃，他們吃一半就吃不下，我一直在旁邊
: 勸說：「多吃點，別浪費了。」半逼的叫她們吃光。
: 看她們很無奈的吃完，我就笑笑的離開了，花十元看真人表演。
近兩年前的某個晚上，我在江蘇某市街頭遇到兩個女生，
一個年紀看起來比較大，可能有30多。另一個大約只有20左右。
兩人自稱是姐妹，說來打工找不到工作，幾天沒吃東西。希望我給她們買個麵包。
我那時已經做了一陣子田野調查，有種沒事就愛問問的習慣。
（做過這種研究的應該會知道，上手後反覆問起來，對方說謊或老實是很難遮掩的）
而剛約好隔天和一位企業主會面，這天晚上沒有行程，輕鬆愉快，手邊又有點零錢。
雖然覺得她們的衣著不是很像打工妹，
但心想：既然妳們只開口要麵包嘛，我就請一餐好了。找個明亮舒適點的地方聊聊。
於是我對她們說：「走，我請你們去前面步行街的麥當勞。」
她們愣了一下，還是跟著我走了一兩百米，走進麥當勞。
坐下後我問：「吃過麥當勞嗎？」她們搖頭。
我就去幫她們點了兩份套餐。
點餐時，我刻意把自己沒裝什麼東西的小包包留在坐位上。
看她們好像也完全沒有偷拿我的包包逃走的意思。
「只要求麵包」跟「沒想拿包包」這兩件事讓我覺得即使是騙子，也不算是很惡劣的。
於是我就開始一面看著她們吃漢堡，一面開始問問題與閒聊。
我讓她們寫她們的名字，寫是寫了，不過倒沒期望寫的是真名。
接下來問：怎麼來這裡的？
從哪一省、哪一市、哪一縣、哪一鄉、哪一村來的？
村裡多少人，種什麼作物？一般收入怎麼樣？家裡房子怎麼蓋的？
村裡到鎮上到市裡有多遠？村裡有多少人出外打工？
然後再問：你們怎麼會想過來打工呢？家裡情況特別不好是嗎？
找過哪些地方？知不知道新區那邊要比較多女工？
當然，問這些問題語氣都是要盡量表示出於誠懇關心，
儘管心裡想著：「別以為我不知道妳這兩個騙子。」
一連串問題她們大都答得很真確。
包括從安徽過來火車要坐多久、村子裡土牆是用什麼糊的、
以及村子在哪個市哪個方位、怎麼到市裡等等不容易當下憑空扯謊的問題。
做過農村田野，對華東一般村裡的情況並不陌生。直覺她們可能不是編造的。
其實，她們真的可以照實回答似乎也不奇怪。就算是來當騙子也總會有個生活背景。
我後來說：「我是台灣來的。」
她們問：「坐火車嗎？」
我說：「坐飛機。」
她們問：「那是不是要坐很久？」
如果她們不知道飛機比火車快，這我也一點都不會意外。
一些問題她們無須欺瞞，後來也就可以聊得更深入一點，談到生活處境與感想等等。
主要都是30多歲的姐姐在回答，因此我也不時將話鋒射往那個20歲的妹妹。
而談到在村裡與後來困苦餓肚子時，那個年輕的妹妹眼眶就紅了，講得也越來越多。
我一面盯著她瞧，一面繼續聊天問問題。
忽然，她咬了一口漢堡，眼淚就撲簌簌地不停落下。
我繼續冷靜地盯著她，掏出面紙遞過去，繼續閒扯。
這時，那個姐姐忽然表現有點不安，開始想拉那個妹妹離開。
還說：「啊，你看，她就是吃不了苦頭。我們也不希望在街上這樣子啊」
妹妹更是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姐姐顯得慌了，說：
「不好再打攪了，我們要走了，去火車站。」
又閒扯了幾句，最後姐姐可以說用連拖帶拉地，把那妹妹拖出麥當勞。
我跟著她們走了幾步就停下了。
而直到她們消失在街角之前，那個妹妹都一直回頭，用淚眼望著我。
我到現在也不敢說：
那個姐姐的不安，是由於妹妹的大庭廣眾啼哭，或是擔心越講越多越會露出馬腳。
也不知道那個妹妹忽然的哭泣，
是因為竟然會有人請她吃漢堡、有人關心她而覺得感動、
或是真的想起自身的處境而覺得傷感、
還是因為覺得本來想騙我，聊一聊後心裡覺得愧疚？
搞不清楚。不過這些其實就跟她們說了多少謊言一樣，一點都不重要。
可以確定的只是，騙子們自己的背後必然也各有一段故事背景。
那段故事背景，也許你會有機會旁敲側擊地問出一些端倪，
而只要那麼一點點端倪，你就幾乎可以確定那是個充滿辛酸與困頓的故事。
因此，下次再遇到這種人，倘若你時間夠多，
不妨花個幾塊錢（不必去麥當勞啦。除非你零錢特別多或是只想去明亮舒適的地方）
去旁敲側擊一番。
也許就會讓你敲出一點關於他自己、他的家鄉、關於中國社會底層的真實故事
－－旅遊當中有點這種插曲，應該也是滿有意思的。
--
: 我在北京遇過跟我說沒錢回家的，還說沒錢吃飯很餓想討錢買飯。
: （兩個女的）
: 我人超好，直接帶他們去最爛的餐廳幫她們點了兩大盤飯，不到十
: （我還特別吩咐老闆加飯）
: 元。我就坐在現場看他們吃，他們吃一半就吃不下，我一直在旁邊
: 勸說：「多吃點，別浪費了。」半逼的叫她們吃光。
: 看她們很無奈的吃完，我就笑笑的離開了，花十元看真人表演。
近兩年前的某個晚上，我在江蘇某市街頭遇到兩個女生，
一個年紀看起來比較大，可能有30多。另一個大約只有20左右。
兩人自稱是姐妹，說來打工找不到工作，幾天沒吃東西。希望我給她們買個麵包。
我那時已經做了一陣子田野調查，有種沒事就愛問問的習慣。
（做過這種研究的應該會知道，上手後反覆問起來，對方說謊或老實是很難遮掩的）
而剛約好隔天和一位企業主會面，這天晚上沒有行程，輕鬆愉快，手邊又有點零錢。
雖然覺得她們的衣著不是很像打工妹，
但心想：既然妳們只開口要麵包嘛，我就請一餐好了。找個明亮舒適點的地方聊聊。
於是我對她們說：「走，我請你們去前面步行街的麥當勞。」
她們愣了一下，還是跟著我走了一兩百米，走進麥當勞。
坐下後我問：「吃過麥當勞嗎？」她們搖頭。
我就去幫她們點了兩份套餐。
點餐時，我刻意把自己沒裝什麼東西的小包包留在坐位上。
看她們好像也完全沒有偷拿我的包包逃走的意思。
「只要求麵包」跟「沒想拿包包」這兩件事讓我覺得即使是騙子，也不算是很惡劣的。
於是我就開始一面看著她們吃漢堡，一面開始問問題與閒聊。
我讓她們寫她們的名字，寫是寫了，不過倒沒期望寫的是真名。
接下來問：怎麼來這裡的？
從哪一省、哪一市、哪一縣、哪一鄉、哪一村來的？
村裡多少人，種什麼作物？一般收入怎麼樣？家裡房子怎麼蓋的？
村裡到鎮上到市裡有多遠？村裡有多少人出外打工？
然後再問：你們怎麼會想過來打工呢？家裡情況特別不好是嗎？
找過哪些地方？知不知道新區那邊要比較多女工？
當然，問這些問題語氣都是要盡量表示出於誠懇關心，
儘管心裡想著：「別以為我不知道妳這兩個騙子。」
一連串問題她們大都答得很真確。
包括從安徽過來火車要坐多久、村子裡土牆是用什麼糊的、
以及村子在哪個市哪個方位、怎麼到市裡等等不容易當下憑空扯謊的問題。
做過農村田野，對華東一般村裡的情況並不陌生。直覺她們可能不是編造的。
其實，她們真的可以照實回答似乎也不奇怪。就算是來當騙子也總會有個生活背景。
我後來說：「我是台灣來的。」
她們問：「坐火車嗎？」
我說：「坐飛機。」
她們問：「那是不是要坐很久？」
如果她們不知道飛機比火車快，這我也一點都不會意外。
一些問題她們無須欺瞞，後來也就可以聊得更深入一點，談到生活處境與感想等等。
主要都是30多歲的姐姐在回答，因此我也不時將話鋒射往那個20歲的妹妹。
而談到在村裡與後來困苦餓肚子時，那個年輕的妹妹眼眶就紅了，講得也越來越多。
我一面盯著她瞧，一面繼續聊天問問題。
忽然，她咬了一口漢堡，眼淚就撲簌簌地不停落下。
我繼續冷靜地盯著她，掏出面紙遞過去，繼續閒扯。
這時，那個姐姐忽然表現有點不安，開始想拉那個妹妹離開。
還說：「啊，你看，她就是吃不了苦頭。我們也不希望在街上這樣子啊」
妹妹更是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姐姐顯得慌了，說：
「不好再打攪了，我們要走了，去火車站。」
又閒扯了幾句，最後姐姐可以說用連拖帶拉地，把那妹妹拖出麥當勞。
我跟著她們走了幾步就停下了。
而直到她們消失在街角之前，那個妹妹都一直回頭，用淚眼望著我。
我到現在也不敢說：
那個姐姐的不安，是由於妹妹的大庭廣眾啼哭，或是擔心越講越多越會露出馬腳。
也不知道那個妹妹忽然的哭泣，
是因為竟然會有人請她吃漢堡、有人關心她而覺得感動、
或是真的想起自身的處境而覺得傷感、
還是因為覺得本來想騙我，聊一聊後心裡覺得愧疚？
搞不清楚。不過這些其實就跟她們說了多少謊言一樣，一點都不重要。
可以確定的只是，騙子們自己的背後必然也各有一段故事背景。
那段故事背景，也許你會有機會旁敲側擊地問出一些端倪，
而只要那麼一點點端倪，你就幾乎可以確定那是個充滿辛酸與困頓的故事。
因此，下次再遇到這種人，倘若你時間夠多，
不妨花個幾塊錢（不必去麥當勞啦。除非你零錢特別多或是只想去明亮舒適的地方）
去旁敲側擊一番。
也許就會讓你敲出一點關於他自己、他的家鄉、關於中國社會底層的真實故事
－－旅遊當中有點這種插曲，應該也是滿有意思的。
--
All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