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格旅人> 37.最平靜的日子 - 印度

37.最平靜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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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達蘭沙拉享受著難得的平靜。走在街道上，沒有騙子或掮客前來騷擾，喇叭聲
不再不絕於耳，空氣中偶然飄過一陣藏香的味道，成了來到這裡的人的集體記憶。

每天早上都八點起床搶在供水時間內洗澡，洗完澡後一身清爽、睡意消散，於是開始
把重要的東西都丟到我的小腰包裡，其中包括一直讀不完的<在恆河裡蝶泳>還有隨時
解饞的小餅乾，當然最親愛的旅伴LX3相機也隨時在身邊。

剛到達蘭沙拉的幾天，天空的雲層有些厚實，不過卻未達降雨的臨界。早起不見陽光，
反而增添了原有的涼意。遠處的天空經常飄著陰霾，絲質般的黑色薄霧輕輕地罩著山頭。
難得天氣好時，空氣相對乾爽，太陽驅散雲霧，將原本灰色天空變成了的淡淡的藍白色，
山林的綠特別飽和，然而最令人感動的是極目之處的風景。在陽光的照耀下，山巒的
稜線更加銳利，層巒交疊的最深處好不容易露臉的山頭還佈滿未融的白雪，堆積在沒有
植被的黑色岩塊表面，像篩落的糖霜，使山峰看來更有稜有角。眼前的這片雪山正是
喜瑪拉雅山系的延伸，自從離開尼泊爾後就不曾看過這樣的景
色了。

「西藏希望中心」的英文志工服務是每天下午四點，
在那之前我有很多的時間需要打發。通常我習慣早早出門，沿著賓館的窄小的階梯
向下走，有位印度婦人每天都坐在我必經的路上，手上拿著棉線正在編織也許是圍巾
的東西。每當經過她面前，她會主動向我說「早！」，偶爾一兩次她會揪住我有點遲
疑的眼神，然後對我說「給點錢買早餐吧！」。今天給過了，隔天婦人就不會再要，
再隔個幾天才又向我乞討。或許她覺得維持某種頻率比每天都要錢來得容易成功，
又或許這種伸手要錢的事也讓她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我並非每次都把錢給她，因為
即使在貌似祥和的達蘭沙拉，還是有不少乞丐隱沒其中。我會說服自己，今天不給
她的錢就給別人，或者誰都不給，換成餅乾給自己吃。

來到之前下車的小廣場，一如往常熱鬧非凡。我朝兩條平行道路的右邊那條走去，
探索目前為止還沒去過的另一部分。這條街道的兩旁依舊是滿佈的商家，越往深處走
景色反而開闊，右側已經變成平緩的山谷。我認出第一天晚上和根夏一同共進晚餐的
餐館，前天我們就是在那裡望著山下濛濛的夜景。山路的兩側盡是販售首飾、藝品的
攤販。

道路的盡頭是著名的大召寺還有相連在一起的達賴喇嘛官邸。大召寺是公開的場合，
不過需要通過安檢才能進入，達賴喇嘛官邸則總是大門深鎖，門口有幾名警衛戒備。
官邸一旁的布告欄裡有張紙條，上面大概是說「達賴喇嘛通常不接受個人會面，因
達賴喇嘛行程繁忙，如需個人會面請兩個月前提出。」

大召寺廣場的天頂是用米白色帆布搭起的棚子，乍看之下像是台灣的某個活動中心。
主體建築格局方正，分成上下兩層，一樓有一個小隔間，透過木門鑲著的透明玻璃，
可以看見類似神龕的內部。兩旁各有一座樓梯，來到兩個更大的室內空間，裡頭有
巨大的神像，有度母、法王等我分辨不出也叫不出名字的藏傳佛教神祇。牆上的壁畫
吸引我的目光許久，我幾乎以貼近牆面五公分的距離細細觀察一筆一畫。五顏六色
的顏料精細地刻繪出藏傳佛教的神話，有面目猙獰的大神、慈眉善目的菩薩。由於
對於藏傳佛教的背景不甚了解，只有對著畫功驚嘆連連。僧人聚集在裡頭誦經，他
們看起來像是有固定的日程表，誦經結束後集體離開，迅速消失在我的視線裡。

我繞著外圍數不清的經輪順時針走著，伸手有樣學樣每個經輪都不放過。說到藏傳
佛教，大家對這種轉經輪的宗教傳統應該都不陌生，至少在電視上或探索頻道都看過
幾次。順時針回到原地，我挑選了一張長椅，坐下來望著山景，拿出腰包裡的書本
看了起來。正當我把注意力游移於山景與書本之間，突然有人在我旁邊座了下來。

「Hello！卡魯。」是一起搭車來達蘭沙拉的Tony，自從那天匆忙地告別後，我們就
失聯了。

「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我很好，剛在這裡和珠寶商約完面，就是我說來達蘭沙拉要見的人。然後就看見
你坐在這邊。」Tony曾告訴我他珠寶商的身分。

我們互相問候近況，我告訴他現在和一個韓國人共住一個房間，分攤下來的價格便宜
到讓他覺得不可思議。他住在附近旅館的小套房，預計一個星期後離開這裡。談話中
Tony試探性地問我願不願意替他帶珠寶到新加坡，藉此也可以抽點佣金、賺點旅費。
比照在泰國的經驗，這次我竟然也點也不心動，光想到還要帶著珠寶在印度旅行一陣
子，戰戰兢兢地過海關之類的，就覺得荒謬，於是我委婉地拒絕了他。Tony的反應和
想像中的不同，他只是默默地表示知道了，沒有試圖說服我、勉強我。不知道是不是
一層信任的關係，令他覺得不該讓我冒這個險，相對地我也信任他，只是單純不想增
添麻煩。

不知不覺天空灰暗了起來，烏雲從山頭一直聚集到街道的這一端。山裡的天氣轉變
之快，待我們察覺時，斗大的雨水已經劈哩啪啦落下。隨後「答答答」的聲響劇烈
地敲奏著，我記得這個聲音，是冰雹。雖然只在尼泊爾的山區聽過一次，但那獨特
的聲響卻足以為我貧乏的生命經驗增添全新的一筆。空氣變得冰冷，雲層裡醞釀以久
的能量化成雷鳴，抖落更多的冰雹。我們被困在大召寺裡，看著下不停的冰雹幾乎
放空失神。

這樣的天氣型態在剛開始發生過幾次，白天好天氣，下午暴雨，只是冰雹後來就不曾
出現過了。山林的夏季比我晚了幾步悄悄到來。

這裡是達蘭沙拉，一個我這趟旅行最喜歡的地方。先是喜歡上這裡的溫度，然後喜歡
上這裡的祥和氣氛，被山林環繞的感覺、遠處的喜瑪拉雅山、西藏風味的麵食料理、
這裡的人、一起做義工的背包客，也都非常喜歡。我在這裡得到充分的休息，每天
晚上安穩地就寢，身體像電源突然被切斷般頓失知覺，又在精神飽滿中醒來。於是，
原本打算停留三到五天，結果因為種種藉口一再順延，最後在達蘭沙拉停留了半個
多月，若不是機票的問題，還真不願離開。

每天每天我都告訴自己，就這樣浪費時間也沒關係，無所事事又何妨。有時候我會
挑間咖啡店待一整個下午，利用裡頭的旅遊書為我接下來的行程鋪路。有時候我只是
走到一個視野遼闊的高點，把書拿出來看或者寫寫日記。有時候我去大召寺靜靜坐著
看僧人們誦經、辯經。有時候我要記錄一天的行程時，竟發現一片空白，或者跟前
一天一模一樣。我的時間感在印度漸漸改變，10個小時的車程覺得平常，發呆一個
小時也不覺得久。

日語中一個說法叫做chinbotsu，漢字寫作「沉沒」，意思是長途旅行的人，終究會
因為倦怠、疲累、著迷等某種因素，在一個地方長時間停留下來……沉浸在裡面、
被時間感淹沒。我在達蘭沙拉享受著難得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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