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歲的絲路壯遊-西安（五）西安咖啡館 - 大陸旅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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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得欲罷不能，於是我們邀請S、Y一起去咖啡廳，H稍晚再加入我們。但在到
咖啡廳之前，發生了一件小插曲。

因為我想買書，我們先到了一間書城。跟台灣不大一樣，他們小說類的暢銷書
幾乎都是中國作家，畢竟中國無論在空間或時間的維度都這麼大，寫歴史、寫
農村、寫文革，信手拈來都是題材，但這不是我要講的插曲，插曲發生在這間
書城的廁所。

雖然中國的廁所惡名昭彰，但出外在外總有內急的時候。我想西安好歹是個觀
光城市，這裡又是間大書城，應該不至於太糟吧。進了廁所，的確看起來不糟，
於是我安心地選了一間沒上鎖的廁所，沒想到……..

門一拉開，居然硬生生看到一名婦人在上廁所！我當場像個捉姦在床的人，滿
腦子渾沌加驚駭，而她看到我，居然若無其事，連一點想快把門拉回去的慌張
都沒有！太震撼了，我整個人奪門而出，心中不斷吶喊「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驚魂未定了好久才克服心理障礙走回廁所。

我知道她為什麼不鎖門了。

不是門沒設鎖。鎖設了，但方向反了。正常來說鎖應該是把門閂擋在兩片門板中
間，但是那廁所的閂，卻是180度反方向，所以鎖不了。但我另一個不能理解的點
是….就算鎖不了，為什麼妳不拉著門啊大嬸!!!

【西安咖啡館】

告別了崩潰的書城廁所後，幸好咖啡館的悠閒很快讓我的心情平復下來，我們又開
始天南地北的聊。

忘了是怎麼開始的，也許是從在華山上感慨人心不古開始。S說現在的中國人情很
淡薄，對陌生人都變得小心翼翼。他說現在在內地很多時候發生車禍都沒人願意上
去幫忙的。「不是不想幫忙，是怕反被誣賴是你肇的事。」「內地的詐騙太多了。
以前大家窮，還能和和樂樂的，現在社會卻變得這麼冷漠。」「所以覺得像你們這
樣真誠很好。」他說。

我說，其實台灣也沒他想像的好。台灣也有假意迷路的詐騙跟你借錢借手機，有時
走在路上遇到人要幫忙都不知該不該相信。「但又覺得萬一哪天真的我臨時遇到什
麼困難了，都找不到人幫我時該怎麼辦？」

我們聊起種種的社會現象。

他們說，中國人民現在對貪污普遍的看法是被動式忽略。「有誰不貪？貪就算了至
少要好好做事。」廉潔正直與否，已經不是他們的第一標準。

他們說，中國社會現在什麼都靠「關係」。有了關係就能高枕無憂等著進好學校、
好公司，有了關係就能在體制內平步青雲，沒關係的人靠加倍的努力，也未必會有
成效。

他們說，中國文化講究的誠信已經慢慢薄弱，無良的黑心貨充斥市場，食品安全特
別沒有保障，中國人都像銅肝鐵胃。

他們說，很羨慕我們資訊上的自由。在大陸，感覺訊息都是篩選過的，不知道到底
什麼該相信，也不知道什麼是事情的真相，有時心裡會有種不安的騷動。

S說起了他的經歴。他年青時是個憤青，對於社會有種種的不滿，大學原本要讀的是
中文系，後來為了想替國家和人民多做點事，決定棄筆從戎，進入武警體制。他在
年度的考核中，項目總和第一（我們都笑稱他是比武狀元），但是過了這麼多年，
他感覺到身邊的人的熱情褪了，在這個體制內，很多事情衝擊著原本的理想，在同
一條路上的人慢慢少了，有時他覺得很寂寞，不知道能支持多久。

他淺淺帶過，但我們理解簡單的「衝擊」二字背後可能包含的糾結複雜。S真的不容
易，相處時感覺他是個豁達的人，隨興所至，隨遇而安，有種俠客風骨。華山回來
的車上也不是沒吃過虧，但他也沒放在心上。我看他，是一種成熟的智慧、對世事
通透的寬容。Z更是讚譽有加，說他是出淤泥而不染，清高的白蓮花。

我說，不知道能走多久，那就走到走不下去那一天為止吧。到那個時候你也無須糾
結，重點是，在現下，你的心告訴你什麼是對的，你就往哪裡去。還能堅持時，還
要堅持。

我們也講了台灣的大埔、洪仲丘、美麗灣事件。我不是一個公民議題狂，但是有兩
件事情是我很想改變的，一是居住正義，二是階級流動。

居住正義不用說，生於可能買不起房子的這一代，我無法接受打拼一輩子好不容易
買了一棟房，卻可能被徵收變成烏有。我確實不夠懂人和土地的羈絆，我覺得如果
政府給了高於我的機會成本的補償，我的立場沒什麼不願意搬的，但是如果別人不
搬，他的權利是無論如何都必須得到尊重。一己私益和公共利益的取捨於我太可笑，
因為最終的公共利益，都變成少數人的利益。相形之下，我寧可小鼻子小眼睛捍衛
個人利益。而且苗栗政府的嘴臉太噁心，想到一個政府官員說得出「這是天時地利
人合」我就想吐。

關於階級流動，我的感觸很深。在T大，尤其是管院或明星學系，不得不承認很多
人的家庭背景都是很好的。當然也有一些從小鄉鎮或小學校來的（沒有貶義，勿戰），
但多數人家裡的經濟都是中上。不要去爭辯什麼自己家也是普通家庭，就一個社會
的經濟分佈看來，就是中或上。背景比較好的人因為有機會接受比較多的資源和刺
激，有比較好的見識，自然比較容易進入好的學校，進而好的工作。這個社會沒有
世族，但有菁英圈。這個社會不是沒有門第，門第是隱形的。這是種自然而然形成
的階級。我不仇富，也不抹殺所謂的菁英付出的努力，我甚至覺得某種程度上這是
他們應得的，就算是靠爸族那也是他爸多幫他積累的。這個社會從來不是齊頭式的
平等，我們要求的也不是。

只是我常常想，就算我的資質不錯，運氣很好，但更多是整個社會資源的支撐。因
為我家供得起我上課補習，因為我過往的學校和老師對「好學生」重點栽培，因為
T大教育經費就是強勢比別的學校多很多，每個學生得到的資源就是理所當然比別
人多。可是為什麼？

我在很多第二志願第三志願甚至不是志願的學校認識了絲毫不比我差的朋友，但是
我就是硬生生地得到比他們更多的機會上到好老師的課、認識優秀的朋友、申請到
交換學生，比他們更有機會接近所謂的菁英圈。可是為什麼？

因為社會對於這些將來可能成為菁英的人有期望。先不論我怎麼進T大或他們怎麼
不進T大的（且台大也不是唯一指標），既然進來，我們成了社會眼中「比較可能
成功」的一群人。可是如果我的成功與社會無關，那為什麼社會要投入這樣的資源？
回國後在Career雜誌上看到一個清大教授的一段話，讓我印象很深。他說：「清大
的存在，不是為了這些考得進清大的人而存在的。相反的，是為了考不進的那些人
而存在。」很感動，大概也是我覺得身為一個T大人應該要有的使命感。以前覺得
背校訓古板，但是「敦品勵學，愛國愛人」這八個字，不知道為什麼深深印在我的
腦海。前是手段，後是目的。在學校時，我們總想著怎麼加強自己的專業，慢慢的，
才發現其實重點應該在後面的四個字。

我希望我聽起來不像在炫耀，在這裡的T大，我其實想講的是一個相較之下得到較
多社會資源的群體。我也沒有多高尚的情操，這些，都只是一個基本的公民或知識
份子應有的素養而己。我不知道我能改變什麼，但我希望能為這個世界帶來改變，
哪怕只有一點。如果我有比別人更聰明一點點，或有成就一點點，那我就該為這個
世界多做一點點。我不特別，我身邊的很多朋友，也都是這麼期許自己的。

扯遠了。我舉完T大和階級流動的例子後，Y接著說了。

他說，鄧小平原本的思想是「先富論」，先讓一部分的人富裕起來，再由這群人帶
動共富。但事實是，當先富的人富起來以後，他們就忘了後面的那群人。他們開始
陷入金錢遊戲的競爭中，認為這一切的財富都是靠自己的努力得來的。擁有資源後
就能創造更多的資源，所以富者恆富，中國的農村是到了近代才慢慢有起步的。

Y是個熱血真誠而且有理想的大男孩。他的家庭背景不錯，也有些政商關係，他說
他以後想走體制內（就是黨內工作）。他想考的研究所是政治色彩比較重的，據說
很多黨書計都是從那裡出來，我忘了名字，定位可能跟巴黎政經學院很像吧。他說，
他的計畫就是考上研究所，畢業後入黨工作，從很小的地方開始改革，尤其教育，
先照顧好一群人，有能力後再慢慢擴大，他想讓人民過得更好。他的規劃是直直舖
好的。我問過他萬一考不上怎麼辦，他說沒有考不上，考個兩年三年都要考上，真
的不行再想別的辦法，總之他一定會達成他的目標。他講起理想眼睛熠熠有神，我
們也被他渲染了。

他說，但是他平常在學校不大跟別人說這些的，說了別人也不懂，只會笑他不切實
際，沒了解政治的險惡和身不由己。「向來都是人被體制改變，哪有人改變體制呢？
你當你多偉大？」政治的複雜我們知道的，Y一定也是知道的。他滿腔熱血，卻並不
是衝動。別人聽了笑他傻，我們卻覺得他浪漫，浪漫得無可救藥。

我說，如果做什麼事情都先想著以後終將失敗，那就什麼也做不了，但是從一個人
開始，慢慢的一群人，再由一群人影響另一群人，都是這樣開始的。我們說公民1985
的例子，起初也沒想到有這麼大的效應；反清的革命份子，也許也沒想過有一天他
們真的可以革命成功。我們不一定能做到什麼，但嘗試，起碼對得起自己。也許有
一天我們被社會的黑暗腐蝕，但在那之間，我們還可以多堅持一點點。我們不是什
麼重要人物，但也別把自己想輕了。

在西安的咖啡館裡，我們不談工作，我們談理想，談未來。在不同的大陸上，走著
不同的路，但是我們卻如此的互相理解。Z說，如果有前世，我們也許都是革命失敗
的興中會份子。越講越激動，簡直起雞皮疙瘩。從來沒有在一趟旅程中，有過這麼
深刻的思想交流，也從來沒想過，可以在旅行當中建立像知己一樣的情誼。

什麼是浪漫？義無反顧的執著，對於真善美的追求，不計得失，只問本心，就是浪漫。

我想我們都浪漫。

H錯過了我們慷慨激昂的一席話，進來時我們已經又開始閒聊了。H一邊碎念好渴想
喝冰砂，一邊喃喃屌絲不該花那麼多錢的（屌絲是指又窮又辛苦的人，是高富帥的
相反）。這傢伙五句不離食物，尤其說他特～別想吃什麼什麼時，我都覺得特～別
真心渴望。H看起來愣傻愣傻的，總是為大家帶來笑料，但他其實頗有品味。那時
我翻著手上絲路的書，我跟Z討論到斯坦因在絲路探勘的過程。

斯坦因是一個有名的考古學家，受封英國爵士。他是中國人口中可惡的盜寶者，因為
他，很多絲路出土的珍貴文物現在都躺在大英博物館裡，但也因為他，整個絲路文化
得以大量的保存。時間回到清末，在敦煌莫高窟住了一個王道士。當時的莫高窟已不
復隋唐的興盛，逐漸沒落殘敗了。清朝官府不懂莫高窟的價值，以致於王道士拿著藏
經洞裡的經文去爭取經費時，清廷根本不當一回事。王道士只得四處奔走籌措經費維
修洞窟。史坦因來了，他一看就知道這些經書極其珍貴，於是用了一點不光明的技巧
騙王道士低價賣書給他。王道士不知道經書的真正價值，對他來說莫高窟的保存是更
重要的，於是經書一石一石運出了莫高窟的藏經洞，王道士和史坦因變成了中國人謾
罵的罪人。

但要是沒有史坦因，我們今日甚至未必能保存這些經文。史坦因對絲路的研究是下了
很多工夫的。他先後探勘中亞約三四次，挖掘了樓蘭、和田等遺址，也致力研究絲路
古文明。我看的那本書上說，在那時已經有一批考古學家從中亞得手一些卷軸，並且
著手研究卷軸上的古文字。但史坦因覺得與上面的描述與他從出土地所了解的文化歴
史有些奇怪的差異，於是他追根究柢找到卷軸的原賣主，經過辯證激問的方式，最後
賣主承認卷軸是他偽造的，上面的文字也不是真的，而在那時，考古學界正已經研究
著這些贗品。

從整個人類文明的角度看，我們甚至應該謝謝他。

H居然插話，說他看過史坦因的探勘手札，三大冊。很了不起，他說。我們驚訝於他
居然看過這麼冷僻的書。「那當然，我可是文化人。」…好吧，只能說你深藏不露。

經過了這個下午，我們都覺得份外志趣相投，也很珍惜這段難得的友誼。「勸君更進
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我們都不知道出了西安，下次再見是什麼時候，所以我
們把握相處的最後一天。唱歌、喝酒；大街上、城牆邊，都有我們身影。離別的那天
早上，我們還互相寫了明信片給大家。在往西寧的火車上，我想，就算旅行在這時候
突然戛然而止，也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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